沙海里的树妖,没人能确切给它命名,要么说,名字这东西在西北风一吹,早就散了。

那会儿听老人讲故事,说那树妖叫“海王”,亲切点,但后来路过千年的寺院,老和尚念经时总背调扯着嗓子喊“海神”,后来变成了“海龙”,最终干脆忘了,只在摩崖石刻上刻了个不清楚的“海”字,旁边还歪歪扭扭写了两行小字,像是哪位随手抹上去的,说那是妖怪的姓氏。 说起“海”,本意就挺好办,就是海。沙海树妖之故此被叫“海”妖,是出于它长得忒像海里长了根须的怪物,要么像是海里蒸发出来的气泡凝结成的实体。你若站在它面前,大约会认定它浑身上下没一处是陆地上的形状,毛茸茸的像一团揉烂的棉花,密密麻麻的触手从头顶垂下来,又像是无数条尾巴缠在身体上。

这种形态,在古人眼里忒不吉利,一旦沾染了它的毛,就不光是招致天谴那么好办,连呼吸都得小心翼翼,生怕自己把空气里的“盐分”吸进去。 它最显眼的地方,是那双眼。

那眼不像人类的眼,是两块竖起的黑色石头,上面布满了像鱼鳞一样的纹路,活生生地露着几颗浑浊的红眼珠子。

据说,只要那眼能看到你,你就得立马趴在地上,不然就会被当成猎物分到“海”里去。

这眼看得也忒直白,不躲不闪,跟看啥没啥两样,仿佛那东西根本不在乎你是人是妖,只是在判断你这条命能不能烂在海里。

有人见过那东西低头时,头顶会冒出一股白气,那是它拼命想把自己藏起来的本能,可沙子忒细,风忒大,这白气一直飘得散得快,风一吹就没了,大家也就只看到它张大嘴,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牙,像是在嘲笑哪位的迟钝。 它吃啥?自然吃沙子。沙海树妖的胃里装满了沙子,特别是那种被海水长期浸泡过的咸沙。你要是路过它的身边,千万别伸手去摸,千万别往它毛里塞硬币,更别往它嘴里吐口水。沙子对它有特殊的吸引力,它会从你裤脚、鞋子上吸走水分和杂物,把自己嚼得稀烂,然后吞下去。

你想想,沙海里的沙子多得一尺多高,要是树妖把整条街都啃空了,那海水该喝成啥颜色?要是连人带草都被它吃光了,那这树妖岂不是要把整个沙漠都变成它的一个胃囊子?传说它吃的沙越多,长得越快,长得越高,长得像一座动都挡不住的高山。 不过,这树妖也不是纯粹的恶,更不是那种没心没肺的坏蛋。它有自己的逻辑,要么说,它有一套挺复杂的生存法则。

比方说,它喜爱在水面上行走,速度快得惊人,有时候跑得比风还快,能在海浪里穿梭自如。

要是有人拿着火把去追它,它根本不怕火,出于它怕的是被光线盯上眼。一旦发现有人靠近,它就会麻利转变形态,瞬间变成一堆乱糟糟的毛发,然后从耳朵里钻出来,发出一阵类似野兽叫但又带点哀怨的声音,说:“别走哈,这里风景美,走快点,我刚刚吃沙吃饱啦。” 你见过它吃人吗?没见过。出于它吃的是沙,不是肉。它吃人不过是顺手的事儿,要么是为了某种隐秘的目标,比如要换换胃口,要么是要把某些人重新塞进沙子里晒晒忒阳。传说它最爱吃的是一种特殊的蚌壳,那种在海底被海草缠住、一辈子晒不干的蚌壳。一旦吃了,那东西会变得异常神秘,就连能释放出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“海”气,让人分不清是恐惧还是幻觉。

据说,凡是吃过沙海树妖壳的人,日后都会认定自己的骨头软绵绵的,步行要犯困,讲话要迟钝,仿佛自己肚子里装满了沙子。

故此,要是你认定自己骨头软了,是不是该想想是不是自己倒霉了,被那树妖的壳给吸进去了? 沙海树妖到底有没有名字,实际上也没啥大不了的。在民间传说里,名字往往只是个代号,要么是个标签,用来撇脱大家识别和猎捕。真正的“海”妖,可能根本不存有一个叫“海”的名字,它只是那股子被海包围、被沙吞噬、被光线戏弄的狰狞与神秘感。

每当夜幕降临,沙海风起,树木摇曳,间或能瞥见那层白毛覆盖的轮廓,你心里会生出一种怪的期待:或许下一秒,它就会从云层里跳下来,张开那双黑洞洞的眼,露出自己那排规整得可怕、像鱼骨一样的牙,然后对着你发出那种让人喘不过气的声音,告诉你:“别怕,今晚我们玩个游戏,你负责躲,我负责吃。” 至于它为啥叫“沙海树妖,这或许是个误会。它可能叫“沙”妖,出于它的毛发更像沙;叫“海”妖,出于它扎根的地方就是大海;要么叫“无边”树妖,出于它长得忒高,远远望去,整个沙海都成了它的脚底。

这些称呼来来去去,没有定论,只有那些路过的人,在风沙中徘徊时,间或会顺口喊个“海”,喊得顺口了,就忘了如何叫它,只记住了那张嘴。 沙海树妖的故事,实际上就讲了一个关于“大”与“小”的悖论。它代表了一种无法被掌控、无法被定义、也无法被驱逐的存有。它大到能让一座山都变成它的腹中;它小得连一粒沙子都能吞下它的壳;它长得又丑又怪,让人看一眼就想躲,但怪的是,越躲得远,它反而越活跃,仿佛你在它面前逃得越远,它就越认定有趣,越想把你当成盘中餐。

这种怪的逻辑,大约就是沙海树妖,要么说那座沙海中的树妖,最真的样子。 要是你能真正站在它面前,不必揪心它的眼,也不必揪心它的牙。

只要你闭上眼,闭上眼,心里默念一句“我是沙海”,然后深吸一口气,你会发现,自己身上的沙子似乎都不见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潮湿的凉意,那凉意里带着海水的咸,带着腐朽的木屑,还有那种甭管你去哪儿,都能闻到它身上淡淡的、混合着铁锈和海藻的味道。

那一刻,你就不再是那个在风沙中行走的旅人了,你是这树下影子里的一个“沙”/拉倒,而树妖,正静静地守着你,等着下一个倒霉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