颜料,这东西在画布上是最自由的,也是最流氓的。它不像胶水那样非得把东西粘牢,倒像是撕开一块白墙,让你往里扔个苹果,然后扔块石头,再扔根铁丝。你不用管它会不会散,也不用管它能不能保持形状,只管它如何给你出主意。 常用的颜料里,最老的一批是那些从泥巴里淘出来的东西。

比如中国画的赭石,你不用管它是不是刚从土里挖出来的,只要把它兑上水,它就能变成那种红得发紫的土,要么绿得发青的草。

那时候画的是生活,画的是庄稼地里的人脸,画的是农家妇女手里的蒲扇。

你看那画,线条是脆生生的,像刚出炉的面点,一把一把捏出来的。而那些西洋画里的氧化铁红,早早就被工业革命给淘汰了。目前的颜料里,每一粒都经过了化学工厂的反复吹气、搅拌和筛选,它们颜色忒艳了,就连带着点刺眼的蓝,画出来就是那种硬邦邦的塑料感,看着就让人想吐。 不过,颜料这东西最迷人的地方,在于它的“背叛”。画完一幅画之后,你随意往上面撒点面粉,就连撒点盐,再把它扔进那个装着油烟子的灶台间,过上一两天,你突然认定不对劲。

那画里的颜色突然变了。

原本那些精心调好的、在实验室里测了几万次吸湿性的颜料,莫名其妙地变沉了、变脏了、变黄了。

这哪是啥艺术了,这就是在画里藏了一个庞大的、看不见的陷阱。

要是你不小心把颜料掉在地上,要么把画挂在潮湿的窗边,它还会自己定调子。

这种在画里藏污纳垢的本事,真是画家的酷刑。 说到技巧,那可真不是靠眼看,是靠手指头摸出来的。画油画的时候,你得用刮刀把颜料抹平,像是在刮树皮一样,一层层地刮下去,直到你发现下面又露出了新的纹理,又露出了新的裂纹。

这时候你再刷一层,这刷笔在画布上磨出来的那种沙沙声,简直能让人听到风的声音。画水彩的水也是如此来的,你得小心翼翼地管住水分,让水刚好能流进颜料和空气的缝隙里。

这就像是在跟空气玩捉迷藏,水往哪流就往哪跑,落点不准,整幅画就废了一半。 有时候,画家用颜料画画就是用来发泄的。

你看那个梵高,他画那些向日葵,不是在画花,是在画忒阳底下那些被晒得发黑的土地,是在画他心里那种要把颜料都烧出火星子的冲动。他用的颜色多杂,有时候一块油彩里混着小麦、亚麻籽就连是铁锈和泥土。画完一幅,他有时候懒得清洗整个画架,直接把剩下的颜料堆在灶台上,让它自己在旁边发酵。

这些堆在一起的颜料,颜色混合成了一个奇异的、带着金属光泽的大杂烩,看起来就像那个炉子里烧着的火,把东西都烧得发亮。 画肖像的时候,画家常想的是如何把画里的人“装”进画框里。他们不用像画风景那样去描绘光影的起伏,而是用那些厚重的、油润的颜料,把人的神态固定下来。

那画里的人物,眼一直睁得大大的,像是要把画框里的世界挤出来。

你看那种皮影戏里画的人,脸模是固定的,五官是成型的,可你一用笔去点,点上去的瞬间,那人的表情就会突然变得瞬间即逝,又突然变得贼生动,像是在眼前复活。

这种在固定画稿上自由妄为的感觉,大约就是玩颜料的乐趣所在。 数据讲话啊。

你看那些大师的作品,比如毕加索的立体主义,他笔下的山,不是确实山;他笔下的女人,也不是确实女人。

这些山和女人,都是画家脑子里的颜料堆出来的。

你看毕加索和杜尚的那幅著名的《泉》,表面上只是一个涂了蜡的小便池,可那不只是是个座便器,它被杜尚拉了出来,被撤回了博物馆,成为了一个画框里的画

这时候,它不再是一个物体,而是一段被固定住的颜料工夫。 再去看那些现代的艺术圈,颜料已经变成了一种货币。有些画家用颜料来烧钱,把颜料卖给画廊,要么把颜料当成了新的货币来交易。

你看那些天价名画,那些名字听起来都像是一场豪赌的筹码。

有人拿颜料当股票,有人拿画布当房地产,还有人拿颜料当奢侈品,在拍卖会上叫价,看着那容器里的颜料,心里痒痒的,认定自己仿佛也摸到了那层光滑的、泛着金属光泽的画布。 实际上,颜料这种东西,它从不讲话,它只是静静地在那里。你把它倒在笔尖,它就知道该往哪泼。你把它涂在墙上,它就告诉你,这里有个坑,那里有个洞。它不需求逻辑,它只需求颜色。它能把蓝色的天空画得比现实更低,能把红色的夕阳画得更暖,能把黑白灰的素描调成一种像血液一样的红色。

这种本事,在工业化泛滥的今天,显得尤为珍贵。 有时候,你会质疑,颜料到底是艺术品还是装饰品。

毕竟,它忒好办被替换了,忒好办被消耗了。但恰恰是出于它能够被消耗,被消耗掉也只是一次性的,故此它才显得那么真。

那些真正高贵的画作,往往是用几百年不褪色的颜料画出来的。

那些颜料,就是工夫的见证者,它们记录着每一个被涂抹的瞬间,记录着每一次被随意撒下的笑声,记录着每一个被揉皱又复原的纸片。 最终,咱们还是得承认,颜料画出来的东西,往往不是那么完美的。它会有瑕疵,会有水泡,会有掉漆。但这正是它的美。就像一个被打翻的颜料桶,里面有些颜色溅到了衣服上,有些颜色浮到了桌面上,这忒不值一提了。但要是画家能把这些瑕疵调好,把它变成一种独特的风格,那这画反而成了某种独立艺术的存有,成了画家个性最直接的流露。 你看那个抽象表现主义大师,他根本不关心画里应当是啥,他只关心颜料在画布上如何流动。他把颜料当成是某种情绪的直接投射,把画布当成情绪的载体。他画出来的不是图,不是东西,就是那个流动的过程本身,就是那种无法被定义的颜色。 故此,下次你看到一幅颜料画,别急着去信它的故事,也别急着去问它多少钱。试着去摸摸它的表面,听听它干透后的声音,要么看看它能不能在潮湿的天气里转变颜色。

要是它能,那你就认识了一门真正的艺术,并且这门艺术,正在教你如何跟颜料玩。颜料画,叫颜料画,它就是个大大的游乐场,不管你如何玩,它都不再是原来的样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