画这张图的时候,我脑子里根本就没想好如何起名字。刚把最终一笔提回来,那个词就在纸上晃悠了一整晚,像只困不住的苍蝇,嗡嗡作响,如何也停不下来。最终我盯着屏幕,看着那些揉皱了又展开、又皱回去的线条,突然认定,还不如硬凑个啥都带得上的标题,不如就让它自己跑出来,就连有点“乱”。 我试过用“混沌初开”这种大词,后来一想,那是给神写的,不是给手写的。再试了“迷雾重重”,忒像那种宣传册里的通用语了,哪位看哪位认定我还没睡醒。我就想,这画面里到底藏着啥?不是那种让人一眼就得被挑出来的“惊艳”,也不是那种讲大道理的“深刻”,就到底是啥? 最终我把自己的脑子搁置一边,直接在左下角那个角落随意抹了笔。画面上,几只鸟在乱飞,树枝歪歪扭扭地伸出来,有的像骨头,有的像乱麻,中间还塞满了看不懂的符号和颜色,就像是在草稿纸上被赶工了又扔掉,又重新画上去的。我把那个词印在标题栏上,用的不是那种带花体的艺术字,而是一行极粗的黑色,直接压在最下面,看着就让人想笑,又像某种无声的抗议。 实际上也好,这种标题忒直白,读起来就有点“破”。但看着它,心里反而静了。 有人说,艺术要美得像诗,要讲究韵律,要让人读起来就喜爱。可这图就不对劲,它满脑子的是“哎呀,刚刚画错了,重来”,是那种带着泥土味的粗糙感。但这点粗糙,恰恰是它最真的地方。

要是我们非要给它找个听起来像教科书、像官方报告、像那种啥都能套用的正经名字,那它就死掉了,变成一个只会展示精美构图和完美比例的塑料标本。 这画里的鸟,飞得不顺,翅膀拍得也不标准,有的还飞进了树丛里出不来。但你看,它们是确实在飞吗?还是说,它们在梦里?要是是梦,那这画就是最真的“梦”;要是是确实,那它就是最迟钝的“现实”。

这中间隔着啥?或许就是那个我们不理解的东西。我们总当作理解了某种逻辑,就能看懂某种情感,就能把一团乱麻变成一条清楚的路。可走到最终,发现路还在脚下,只是我们忘了如何走。 我就想,这幅画的名字,就该是它自己的脾气。它脾气火爆,喜爱乱涂乱画;它脾气倔强,回绝被定义;它脾气低贱,就连有点狡黠,出于它就是故意留下没画完的缺口,故意留下没画对的颜色,故意留下那种让人起鸡皮疙瘩的粗糙感。别去给它冠冕堂皇了,别想用那些华丽的辞藻把它包装得像个名人,别再用那些看起来高深莫测就连有点冒牌的形容词去修饰它。 有时候我认定,这就是艺术最本质的东西:它不好好讲话。它不说“我展示了这个瞬间”,而是把那个瞬间留给你自己去琢磨。它不解释“这是混乱”,而是让你看着那团混乱,自己去猜这到底是啥意思。就像你站在一片菜园子里,手里拿着个没洗干净利落的工具,把菜叶子随意往后一扔,旁边还放着个没擦地的桌子。

这时候,哪位来说这叫“艺术”?哪位来说这叫“生活”?还是说,这就是生活最原本的样子? 我试着写了几百字,最终又删掉了一半。删掉那些“力求统一”、“注重和谐”、“追求动态平衡”之类的废话。删掉“在当代语境下”这种听起来像废话的套话。剩下的就只是笔在纸上摩擦的声音,墨水的味道,还有那种挥之不去的、说不清道不明的、像是被啥东西抓挠过的感觉。 这画的名字,就叫它“没完”吧。 这词儿听起来有点损,但或许最贴切。

这不就是这图的灵魂吗?它没有写完,没有定稿,没有最终形态,它一直在那儿转圈,转一大圈又一圈,直到再也转不动为止。它就是一个过程,一个记录着创作者当时那个“不知道画啥,随意涂涂画画了个万金油”的瞬间。 你不需求知道它画了啥。你不知道鸟儿是不是确实在飞,你不知道那棵树是不是确实长歪了,你不知道那团乱糟糟的符号到底代表啥。你只知道,看的人会认定心头一紧,然后突然就明白了。

那种明白,不是靠逻辑推导出来的,而是靠那个“没完”的状态,逼着你去思索。你越想理顺它,它就越乱;你越想把它画好,它就越失控。 这就够了。

这就叫艺术。 有时候我还在想,要是给它起名,能不能叫“黄了”?不中,忒露骨了,像极了那些被我狠狠打脸之后剩下的尴尬表情。能不能叫“荒诞”?嗯,也行,但仿佛也不够。

这图里的东西,实际上是“野性”。它不是驯服的,它是被压抑的,是被强行塞进框子里却死活出不来的。它就像一只被关在铁笼子里的狮子,别看被关着,但它的呼吸、它的挣扎、就连它身上那些尖锐的毛发,都透着一种原始的生命力。 故此,最终我还是没动笔写那个标题。我把画框里的名字撕下来,扔进了垃圾桶。但没过多久,一个新的念头冒了出来。 这画的名字,就叫它“未名”。 好办。干净利落。

没有任何修饰,也不需求解释。它自己就在那里,宁静地躺在那里,等着被哪位看到,被哪位读懂,要么被哪位彻底忽略。它不想成为那个万众瞩目标焦点,它只想做那一朵在泥地里乱开的花,要么那一根在风中折断的草茎。它无所谓美不美,无所谓深不深,它只在乎它是否存有过。 这样也就够了。 画这幅图的时候,我实际上是在找一张纸,要么是一根笔,要么是一个能容纳所有混乱情绪的容器。画好了,撕下来,扔进垃圾桶,然后看着那些碎片在空中胡乱飞舞,像是一场无声的游行。

那一刻,我认定自己仿佛确实把那个词给“画”出来了,别看嘴上没说出来,但心里那团火烧起来了。 这就是艺术吧。

不需求名,不需求解释,不需求任何修饰。它只需求活着,只需求存有。

哪怕它是乱涂的,哪怕它是没画完的,哪怕它是让人看了就想要骂脏话的——只要它还在,就值得被看到。 至于名字?那就让它自己叫“霍格沃茨的扫帚”吧。

要么干脆啥都不要叫,就让它叫一声“嘿”,一声“哈”。

嘿哈。 或许这就是我想表达的,一种对语言、对定义、对秩序本身的反叛。艺术不需求告诉我们它是啥,它只需求告诉我们它是哪位。它是哪位?它就是此刻,就是那个在画布前抬头挺胸,认定自己把整个世界都搞砸了,但依然热爱着这一切的人。 哪怕它确实只是个“乱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