? 城市原名溯源:上海,究竟从何而来?
当我们站在外滩凝望黄浦江的粼粼波光,或穿梭于陆家嘴的玻璃幕墙之间,很少有人会追问:这片土地,在数百年前被称作什么?“上海”这个如今响彻全球的名字,究竟是何时确立的?又经历了怎样漫长的演变?
实际上,“上海”之名最早可追溯至北宋时期。当时在松江(今苏州河)南岸设立了一个基层行政单位——“上海务”,主要职能是征收酒税。“务”是宋代负责税收的机构,而“上海”二字,源于吴语方言中对“海畔之地”的泛称:“上海”即“海之上游”之意,与“下海”(今杨浦区下海庙一带)相对,形成地理坐标的天然对应。
宋代《云林宫志》记载:“上海务,在松江之南,去华亭百里。”此处“上海”非指城市,而指税关;而“下海”则位于吴淞江下游入海口,是渔户出海处。明代《弘治上海志》明确记载:“上海县,宋时为镇,元升为县。”——这说明在成为县治之前,“上海”早已作为地名存在,且其命名逻辑与地理方位、水系走向密切相关。
真正让“上海”从税关演变为城市名称的,是元代至元二十九年(1292年)的“设县”。朝廷批准设立“上海县”,隶属松江府,县治初设于上海镇(今黄浦区老城厢一带)。从此,“上海”不再是抽象的税关代称,而成为一块拥有完整行政建制的土地的正式名称。
有趣的是,明代以前,“上海”常被写作“上NodeId”或“上NodeId”,因“海”与“NodeId”在吴语中音近,而“NodeId”本义为“海畔之地”,后为雅化,逐渐统一为“海”字。这正体现了汉语地名在书写上的“去俗存雅”趋势——从口语化的“NodeId”到书面化的“海”,完成了从民俗认知到官方认证的过渡。
? 唐宋旧影:在滩涂与盐场间生长的聚落
若将时间再往前推,上海地区的文明可追溯至新石器时代。但作为有明确文献记载的早期聚落,“上海”的雏形要等到唐代。公元746年(唐天宝元年),朝廷在今青浦区青龙镇设立“青龙镇”,这是上海地区首个有文献实证的镇级建制。青龙镇曾是江南重要的贸易港口,商船可直航日本、朝鲜半岛,时称“海商凑集之地,货宝辐辏之所”。
然而,青龙镇的繁荣并未持续太久。因吴淞江淤塞、海岸线东移,至北宋中期,青龙镇地位逐渐被“上海务”取代。南宋咸淳年间(1265–1274年),上海地区已形成“上海镇”,与青龙镇并立,后青龙镇衰落,“上海镇”成为区域中心。此时的上海镇,已具备完整的市镇结构:设有巡检司、酒务、税场、庙宇、街巷,甚至出现“三十六坊”之说——这些坊名,正是后世里弄文化的雏形。
元代《至元嘉禾志》卷八载:“上海镇,在松江之南,去府七十里。宋咸淳中,置镇,设监官。市镇繁盛,商贾辐辏,号为‘小杭州’。”可见,至南宋末年,“上海”已不仅是地理名词,而是一个经济、政治功能完备的区域性中心——这为后来设县奠定了坚实基础。
值得注意的是,唐代上海地区多为盐场与渔村。今浦东三林、川沙一带曾设“下沙大场盐场”,“大场”之名即源于此——“大场”是盐业生产的重要场所,“场”即盐灶集中地。如今上海仍有“大场镇”(今属宝山区),正是这段历史的活化石。而“川沙”之名,则源于“川沙河”,因河道呈“川”字形分岔而得名,明清时期为上海县东部重镇,因出过“上海县丞”而闻名,故有“小上海”之称。
? 明清演变:老城厢——上海的“母体”与“摇篮”
明代洪武年间(1368–1398年),为防御倭寇侵扰,上海县开始筑城。1553年(嘉靖三十二年),城墙落成,周长9里,高2.4丈,设6座城门、3座水门。从此,“上海县”正式从上海镇迁入新城,形成至今未变的“老城厢”格局——这一格局,正是今日上海所有历史记忆的起点。
老城厢并非凭空而建,而是继承了上海镇的肌理:以县署(今县学路)为中心,南北主街为“南市大街”(今老城厢人民路东段),东西主街为“北门大街”(今老西门中华路)。城内坊巷纵横,如“安仁坊”“保宁坊”“兴国坊”等,均以吉祥、教化命名,体现儒家伦理;城外则为市镇与乡村,如“斜桥”“南桥”“龙华”等,皆因地理特征得名。
- 县署:行政核心,今县学路与大境路交界
- 孔庙:文教中心,始建于1294年,现存为清代重建
- 城隍庙:宗教与市集中心,今豫园商城一带
- 申园:明代顾从义私家园林,后并入豫园
- 十六铺:码头聚集区,位于黄浦江西岸
- 黄浦江:明代“范园河”疏浚后取代吴淞江,成为主干道
- 苏州河(吴淞江):早期航运动脉,后因淤塞地位下降
- 肇嘉浜:东西向重要河道,后填浜筑路成今肇嘉浜路
- 法华浜:南北向河道,今法华路即其故道
- 洋泾浜:原为上海县与青浦县界河,今延安东路前身
“上海”在清代持续发展。康熙二十四年(1685年)设立江海关上海关,乾隆年间人口突破50万,成为“江海通津,东南都会”。但此时,“上海”仍指代整个上海县,而城市核心区——即城墙内的区域——被民间俗称为“城内”或“老城”,与“乡下”相对。这种“城-乡”二元结构,深刻影响了上海人的身份认同。
值得一提的是,“南市”与“北市”的分野由此萌芽:老城厢(南市)代表传统中国城市形态,而1845年后英租界设立于城墙外北面的黄浦江边,逐渐形成“北市”——即今黄浦区外滩一带。这种“南老北新”的格局,直到20世纪初才被彻底打破。
? 近代转型:从“上海旧城”到“双城记”
年上海开埠,标志着城市进入全新纪元。英、美、法三国相继设立租界,形成“三界四方、五方杂处”的奇特格局。此时,原上海县辖区(即老城厢)被称为“华界”,而租界则被称为“洋场”或“新上海”。
在官方文书与民间口述中,“上海旧城”一词频繁出现,特指1843年前的上海县城。例如1900年《申报》载:“沪上之名,自租界兴而旧城渐衰。”——可见“旧城”并非地理概念,而是时间与政治的分水岭。1914年法租界西扩,直抵“旧城”城墙外,城墙成为华洋分界,民众称其为“城圈”或“城根”。
年,南京国民政府设立“上海特别市”,将原上海县、宝山县等17市乡合并,首次在行政上统称“上海市”。1928年,老城厢正式并入上海市中心区(后改称“南市区”),城墙被拆除,筑成“环城道路”(今人民路、中华路)。至此,“上海旧城”作为物理实体消失,仅存于地名与集体记忆中。
在市民语言中,“老上海”一词逐渐取代“上海旧城”,成为对1843年前城市形态的文化怀旧。而“新上海”则指租界及周边新兴区域,后来演变为“大上海计划”(1929年)所规划的“新上海市中心”——即今江湾五角场一带。尽管该计划因抗战中断,但“新上海”的命名逻辑影响深远:1950年代的“新客站”(今上海站)、1990年代的“浦东新区”,皆延续此命名范式。
?️ 街区旧名考:那些被抹去又重生的街巷
上海的街道,是一部浓缩的城市史。许多今日耳熟能详的路名,实为“新瓶装旧酒”——表面焕然一新,内里仍存古意。以下选取几处典型,还原其历史脉络。
? 南市:从“翔溪”到“南翔路”
今南市区曾有“翔溪”古称,源于明代诗人朱升所建“翔溪草堂”。清代属上海县三十八保,地名“翔溪”。1914年筑路时,取“翔溪”谐音,命名为“翔安街”;1928年更名“南翔路”——注意:此“南翔”非今嘉定南翔镇,仅为取其吉祥寓意(“祥瑞南来”)。
而真正的“南翔”(今嘉定区南翔镇),古称“槎溪”,因东晋名僧槎溪禅师得名,至唐代已有“南翔寺”,寺前设“南翔镇”,以“南翔馒头”闻名。民国时,为区别于上海县的“翔安街”,嘉定南翔镇正式定名“南翔”,而原翔安街改称“南翔路”,形成“同名异地”现象。
年,罗店人黄明贤在今南翔路与复兴东路交叉口设摊,售“南翔小笼”,店名初为“翔安社”;1923年迁址至豫园旁(今豫园商城南门),正式注册“南翔馒头店”商标。此名既借嘉定南翔镇之名望,又暗含“翔溪”地理渊源,堪称双关妙用。
? 虹口:从“虹口庄”到“虹口港”
“虹口”之名最早见于清乾隆《上海县志》:“虹口,在县东三十里,黄浦支流,形如长虹贯波,故名。”原为一渔村,称“虹口庄”。1848年,英领事阿礼国强租虹口沿江地带,设立虹口码头,始称“虹口”。1862年,美商记丰洋行在此建“虹口码头”,后成远东最大码头之一。
今虹口港原为“虹口港河”,清代为上海县与宝山县界河,因河道弯折如虹而得名。1950年代填河筑路,形成今虹口港路,而“虹口港”一名保留在公园与地铁站名中,成为地理记忆的“活化石”。
? 徐汇:从“徐家汇”到“徐家淀”
“徐家汇”原为“徐家淀”,明代徐光启后裔聚居地。徐光启孙女徐范嫁与天主教徒,其宅称“徐家宅”,后演变为“徐家汇”——“汇”指吴淞江支流交汇处(今肇嘉浜、法华浜、蒲汇塘三水合流处)。清代设“徐家汇镇”,为上海县西南重镇。
1900年,徐家汇天主教堂建成,1910年徐家汇观象台启用,“徐家汇”成为文化与科技高地。1929年“大上海计划”曾拟在此建新市中心,虽未实现,但“徐家汇”之名已深入人心,1956年正式设“徐汇区”(取“徐家汇”首字+“汇”谐音“汇”之汇聚意)。
? 浦东:从“川沙厅”到“浦东新区”
浦东在历史上长期属上海县,清代析置“川沙抚民厅”(1726年),治所即今川沙镇。因濒临长江口,设“川沙口”(今高桥一带),为重要海口。
“浦东”作为泛称,始见于明代,指黄浦江以东地区,与“浦西”相对。1843年开埠后,因租界设于浦西,“浦东”长期为农田渔村。1990年4月18日,中央宣布开发开放浦东,“浦东新区”于2009年正式设立,合并原浦东、南汇两区——“浦东”之名,终从地理概念升格为国家战略符号。
- 地理特征:如“川沙”(川字形河道)、“洋泾浜”(洋人常经之浜)
- 姓氏聚居:如“徐家汇”“周家桥”“周家弄”
- 吉祥寓意:如“安仁坊”“保宁坊”“太平桥”
- 谐音雅化:如“翔安街”→“南翔路”、“下海庙”→“下海”(原为“上海NodeId”)
- 租界强加:如“霞飞路”(法国将领)、“南京路”(南京地名)
? 百年更名史:关键节点与城市心跳
上海的名称演变,是一部“自下而上”的市民叙事史,也是一部“自上而下”的行政建构史。以下选取最具代表性的10次更名事件,串联起城市身份的变迁轨迹。
元廷批准设立“上海县”,隶属松江府。此时“上海”指代县治所在的上海镇,是行政建制的起点。
为抗倭筑城,奠定“老城厢”格局。城墙成为此后370年城市空间的核心坐标。
上海开埠,英租界成立。“华界”与“租界”双轨并行,“上海”开始指代更大范围的都市区。
城墙被拆,华洋边界消失,“上海旧城”作为物理实体终结,城市进入融合期。
设“上海特别市”,行政统一“上海”之名,结束租界与华界分治状态。
国民政府计划在江湾建“新上海市中心”,虽未完成,但“新上海”概念深入人心。
南市区并入市中心区,“上海旧城”彻底退出行政序列,仅存于文化记忆。
原上海县划归上海市,原松江专区10县相继并入,奠定今日上海版图。
中央宣布开发浦东,“浦东”从地理名词升格为国家战略符号,重塑“上海”内涵。
浦东新区与南汇区合并,上海行政版图基本稳定,“上海”成为超大城市代名词。
? 网友们还关心……
❓ 为什么“下海庙”不在“下海”?
“下海”原为“上海NodeId”(“NodeId”指海畔渔村),因“NodeId”字生僻,民间多写作“下海”。下海庙建于清代,供奉海神妈祖,是渔民出海前祭拜处。今下海庙位于杨浦区定海路,而原“下海”地域已并入虹口、杨浦,地名仅存于庙宇中。
❓ “闸北”“闸南”之“闸”指什么?
指清代为防潮水而建的“木闸”。今西藏北路与 tianmu 路交界处原有一座“小闸”,为吴淞江水系调控枢纽。闸北即小闸以北,闸南即小闸以南。1956年设闸北区,2015年与闸北区合并为静安区。
❓ “法华镇”是上海的吗?
是!法华镇始建于明代,因法华寺得名,属上海县。清代为上海县四大镇之一(另为朱家角、七宝、罗店)。今属长宁区,“法华镇路”保留古地名。曾出土明代“法华窑”青花瓷,印证其手工业历史。
❓ “提篮桥”真有桥吗?
没有!“提篮桥”原为“提篮港”一隅,因清代设有“提篮桥码头”,民众误称“提篮桥”。实则此地无桥,仅有一渡口,商贩提篮渡江,故名。今提篮桥地区为监狱旧址,已改造为“上海监狱博物馆”。
❓ “龙华”为何以“龙”为名?
与龙华寺有关。相传唐代龙纪元年(889年),僧人吴道开建寺,遇龙升天,遂名“龙华”。明代重建,清代为上海县东南重镇。今龙华寺塔为明代遗构,龙华路为百年老街,见证上海南部发展史。
❓ “曹杨”是姓曹的名人建的吗?
否!“曹杨”源于“曹杨路”,而曹杨路原为“曹杨河”,因流经曹家渡与杨家桥之间得名。“曹家渡”为清代渡口,属上海县;“杨家桥”为明代杨氏所建石桥。1951年建“曹杨新村”,取两村首字命名,是新中国第一个工人新村。
? 结语:命名即记忆,遗忘即消亡
上海的旧名,不是尘封的档案,而是流动的基因。当我们在“南翔路”上吃小笼,在“下海庙”前驻足,在“徐家汇”天主教堂听见钟声,在“龙华寺”求一支签——我们并非在怀旧,而是在参与一场跨越数百年的对话。
每一次对“上海过去叫什么城”的追问,都是对城市灵魂的叩问。那些被填平的河道、被拆除的城墙、被更名的街巷,从未真正消失。它们化作方言里的一个音调、老照片里的一角飞檐、地图上的一处微小坐标,甚至是一句“侬好伐?”背后的海派精神。
真正的“上海”,从来不是一张规划图,而是一本用生活写就的书——每一页都写满“申活”(旧时上海口语,意为“生活”)的烟火气,每一行都浸润着弄堂里的吴侬软语。当我们读懂这些旧名背后的悲欢,便真正理解了:上海为何是上海。
- 《上海旧志整理》(上海古籍出版社):系统整理明清以来上海县志
- 《上海地名志》(上海社会科学院出版社):详载全市地名源流与变迁
- 《老城厢:上海城市原点记忆》(上海人民出版社):聚焦城墙内1.5平方公里的历史层积
- 《海派文化词典》(上海辞书出版社):收录“下海”“提篮桥”等特色词条